青丝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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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斩青丝 去做楚王的女人

——《春申君传奇》⑭

沈国冰

楚考烈王无子,春申君患之,求妇人宜子者进之,甚众,卒无子。

赵人李园持其女弟,欲进之楚王,闻其不宜子,恐久毋宠。

——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
善于观言察色的李园发现,自从黄歇见过李嫣之后,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
突出表现在,黄歇对李园更为信任了。

以前,涉及一些楚国的机密政务、军务、重大人事安排等,黄歇只交给门客朱英,李园是接触不到的。

也就是说,黄歇尽管很欣赏李园,却并未把他当作心腹门客。自从见过李嫣以后,黄歇就安排李园协助朱英参与和处理这些军政机密事务了。

另外还有一个细微的变化,这也是细心的李园观察所得:黄歇常常走神。

李园知道,李嫣的出现,让久经江湖的黄歇的内心掀起了狂澜。

一、门客心机

过了一些时日,李园向黄歇告假,说是有重要家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。

黄歇也没有多问,准假。批准了五天假期。

李园却逾期一天,第六天才回到相府。

相府门客管理制度严格,朱英把李园“超假”一事禀告给黄歇。

黄歇把李园召来,问其缘故。

李园态度诚恳,先是向黄歇检讨,然后说,请按照相府门客管理制度规定,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,他都接受,不能因为他是李园且深受相国大人的信任因而偏袒他。

然后,李园请黄歇屏退左右。

黄歇让左右侍从全部退下,只有他和李园两个人。

李园对黄歇说:“相国大人,您也看到我的妹妹了。如果用‘倾城倾国’来形容她的美貌,那‘国色天香’就显得有些逊色了。”

“想来,阿鸾,阿满,不是,阿嫣,应该长得很像阿母了。阿嫣在七八岁的时候,身高、长相都发生了极大变化,远远超过同龄女孩,显示出非同凡众的天生丽质。十岁的时候,已经是一个十分惹眼的美少女了。”

“一个女孩子的美貌,可能会给她带来无限幸运,也有可能会给她带来万劫不复的深渊和苦难。”

“有人说,一个女人的美貌,就像一场豪赌。赌对了人,那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。赌错了人,那就是红颜薄命无归处。”

“我的阿母就是这样,她因为赌错了王富,最后落得如此悲惨凄凉的下场。”

说到这里,李园不免伤感起来。

“过去的事情了,不必太过于伤感。如果本相有机会再去邯郸,一定帮助你们兄妹寻找到你阿父、阿母的坟墓,重新修葺和祭奠。”

李园十分感动,跪地拜谢。

黄歇扶起李园,让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阿嫣貌美,本是一件值得骄傲和幸运的事情,但却招来了无数麻烦。继父王富的儿子王豹垂涎阿嫣美貌,屡次骚扰。阿嫣实在忍无可忍,用王豹自己的剑误杀了他。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,却是阿母自杀,我和阿嫣流浪邯郸街头。”

“我们为了投奔相国,从邯郸一路奔波来到陈城,幸得相国大人垂爱,先收我为门客,又屈尊去看望阿嫣,再助资我和阿嫣买下现在居住的院子,相国大人的恩情我们兄妹此生永远铭记于心。”

“现在阿嫣长大成人,到了出嫁的年龄了。前来求聘的媒人几乎把院子大门挤破!既让我欣喜,又让我十分烦恼。”

“就拿这次来说,我找相国大人告假,就是回家去接待齐王派来求娉阿嫣的使者。齐国使者不仅带来了厚礼、重金,还带来了齐王口谕,只要阿嫣愿意嫁给齐王,即封她为夫人。齐国使者这次来求娉,是带着必成的使命而来。齐使还带来齐国美酒,每天请我饮酒,我喝醉了,所以耽误了归期。”

“那你的意见呢?”黄歇反问。

“我没有意见,我听阿嫣的意见。”李园说。

“那阿嫣答应了齐使的求娉了吗?”黄歇的语气中有一些隐隐的急切。

“没有。阿嫣回绝了齐使。”李园很肯定地回答。

“这是为何?”黄歇显得十分不解。

“相国大人,那是因为阿嫣的心里早已有了心仪之人!所以,即便是齐王,也难以打动阿嫣的心啊!”李园诚恳地说。

“阿嫣已有心仪之人了?此为何人,竟然如此让阿嫣心动?”黄歇显得有些失态。

黄歇内心的细微波动,被精明的李园迅速捕捉到了。

李园突然跪倒在地,动情地说:“相国大人,阿嫣的心仪之人,就是相国大人啊!”

李园的话,让黄歇十分吃惊,既欣喜又烦忧。

黄歇沉思良久。

“请转告阿嫣姑娘,感谢阿嫣姑娘对本相的深情厚谊。但本相不能纳她做妾,这样太委屈她了,本相也于心不忍。”

“相国大人不能辜负了阿嫣的深情啊!”李园一下子急了。

“勿急。本相另有打算。”黄歇拍了拍李园的肩膀。

黄歇的这一看似不经意的举动,让李园感知到了尊贵为相国的黄歇,与他之间心距的巨大变化和缩短。

十日后,黄歇把李嫣接入相国府邸,安排一处独院给李嫣居住,物品、侍女、膳食均按相国夫人规格配备。

黄歇对府邸总管说:“严格保密,任何人未经本相同意不得进入独院。”

二、相国棋局

众所周知,当年,秦国的人质、楚国太子熊完,在太子傅、左徒黄歇以命相抵的帮助下,伪装成为楚使车夫,这才得以混出咸阳城、逃出函谷关回到楚国。

因为多种复杂因素,太子熊完把妻子秦公主和儿子熊启留在了咸阳,只身逃回楚国。

如此算来,熊启是考烈王熊完的长子了。

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太子熊完继位楚王之后,后宫众多佳丽,却一直没有哪个妃嫔能给他生出儿子。

考烈王无子,一时间在楚国和列国传得沸沸扬扬。

考烈王无子,并非指他真的没有儿子,而是他把大儿子熊启留在了秦国,回到楚国继位楚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后宫都未能为他生下儿子。

黄歇心忧如焚,想尽一切办法,每年在楚国各地选拔“宜生男孩”的未婚少女,源源不断充实考烈王的后宫。

令人费解的是,后宫生了一大群公主,就是不生男孩。

考烈王无子,不仅成为考烈王的心病,也成为黄歇的心疾。

李园的妹妹李嫣的出现,让黄歇的心里有了一个全新的谋算。

冬天的一天晚上,相府府邸内,黄歇批阅奏章。李嫣为他红袖添香。

黄歇将竹简往案上一磕,墨滴溅在“楚考烈王无子”的奏报上。

毫无征兆,窗外突然飘起细雪。

黄歇望着李嫣垂在胸前的发辫,忽然想起今早府吏禀报的事:近日,秦国武安君白起兵出函谷关,动向不明。而楚国宗室公子们正借着“国无储君”的由头,频繁往来于各贵族府邸,都在觊觎和盘算着储君之位,对秦军的异动漠不关心。

“阿嫣,你想嫁我,是图暖炉旁的锦被,还是这相位的权势?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像冰锥刺破窗纸。

李嫣猛地抬头,发间的木簪轻微晃动。

她清晰地看见黄歇眼中掠过一丝审视。

她的指尖掐进掌心。

她想起七岁那年冬夜,阿父被甲士带走时的无助眼神;想起流民堆里,为抢夺半块馒头差点被踩断手指的阿哥阿园;想起邯郸贫民窟里,阿奶、阿桃贫寒的度日;想起郑氏骂她“贱骨头”,屡次三番被羞辱时的忍气吞声;想起她被继兄王豹骚扰,阿园被王豹殴打的力弱无助……

美貌不能当饭吃,只有王权富贵能让血变热。既然命运对她和她的一家如此不公,那她就要拼尽全力抗争,来改变命运!

她要改天换命。

于是,悄然抹掉眼泪的李嫣,勇敢而热烈地直视着黄歇的眼睛,一字一句,句句清晰,字字铿锵:

“阿嫣感恩相国大人邯郸雪夜的温暖锦袍,崇拜相国大人的世上无双才情,敬重相国大人的君子品格。”

“阿嫣唯独不仰慕相国大人的权势、富贵!如果相国大人以为阿嫣只是贪图、依恋相国大人的权势、富贵,那就是对阿嫣莫大的辱没!”

“假如阿嫣只是贪图权势、富贵,何不如嫁与齐王?”

“在阿嫣的心里,相国大人是天,阿嫣只想在天荫下活着。能够守在相国大人身边,这就是阿嫣最大的福分和心愿。”

李嫣眼中充盈着泪水。

李嫣的这一番话,犹如湖面投入巨石,在黄歇心底掀起狂浪。不仅彻底打消了黄歇心底无法言说的疑虑,也让黄歇对她刮目相看。

特别是,更加坚定了黄歇心底谋算的一个棋局。

黄歇想起考烈王抓着他的手,泪眼婆娑地说“寡人无子、死不瞑目”的模样。他想到自己辅佐楚王,若楚国因考烈王无嗣而乱,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难逃“辅政不力”的罪名。

李嫣,若能进入楚王后宫……

黄歇起身走到李嫣面前,靴底碾过地上的落雪。

“作为一个血性男人,本相何尝不想拥有你!自从在邯郸的丛台夜雪第一次见到你,本相就被幼小的你的那双眼睛所深深打动。陈城重逢,自从本相见到你之后,常常夜不能寐……”

“阿嫣,嫁给本相,本相给不了你做正妻的位置和名分。做本相的妾,不过是西厢房里的众多笼中鸟之一,太委屈你了。本相不忍心这样待你。”

“阿嫣,你对本相如此用心用情,让本相感动至深。所以,本相绝不会辜负你!”

“现在,有一个男人,他雄才大略、志比天高,他比本相要强一万倍,比齐王要强一千倍!他,才是你的选择!嫁给他,他才是天!你想要的一切,他都能给你!只有他能配得上你,他才是你的归宿!”

黄歇看着李嫣的眼睛:“去做楚王的女人呢?”

李嫣瞳孔骤缩,手中的青铜茶壶掉落在地上。

烛火在黄歇眼中跳动,映出他脸上的决断、坚毅:

“阿嫣,想必你也早有听闻,大王无子。大王后宫至今无一人生下男丁。若你能入宫,若你能生下男丁……”

黄歇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

“那便是太子,未来的楚国储君。你就是太子生母,食邑万户,执掌后宫大权,母仪天下。纵是生下公主,你也是大王枕边人,荣华富贵远非这相府侍妾可比。”

“而我,作为举荐你入宫的令尹,便能以‘为国选贤’之功,稳坐相位。你我联手,楚国的将来,便在你我掌中。”

李嫣的呼吸陡然急促。

她恍惚看见自己穿着十二章纹的王后礼服,站在章华台上接受百官朝拜,而无数权贵站在丹陛之下,向她俯首。

这个画面太过炽热,烫得她几乎晕厥。

甲士的嚣张凶恶嘴脸,郑氏的狠毒羞辱耳光,王豹淫邪的冷笑,破庙里的肮脏草席……所有屈辱都在这想象中灰飞烟灭。

“可我……只是一个普通的赵国民女,怎么入得了楚王宫……”

“本相会为你再谱身世。”黄歇打断她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“你将是已故巴郡郡守之女,因家道中落流落到陈城。”

黄歇展开竹简,上面画着后宫妃嫔的位份图:“王妃善妒,你须先结交她身边的女祝;陈姬颇得王宠,且她膝下有女,最忌旁人诞子……”
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棋子,精准落在楚国后宫权力的棋盘上。

李嫣好似忽然间才醒悟,相国大人似乎不是在为楚王选妃,而是在选一枚像她这样堪当大任的棋子。

而她,却有些心驰神往。

三、美人心计

可是,李嫣依旧觉得自己亏欠黄歇太多太多。

她该用什么补偿他呢?想来思去,现在的黄歇似乎什么都不缺。

春天的一天晚上,夜雨。

黄歇处理完事务,李嫣看黄歇的心情不错,于是大胆向黄歇说出了她心底思虑许久的想法。

“相国大人,您现在虽然是楚国的相国,但事实上您已经相当于楚王了。大人担任相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而且还要继续担任下去。”

“大人在担任相国以来,为了楚国的中兴,殚精竭虑,雷厉风行,采取了很多治理国家的措施。可这些措施,也触动了楚国贵族的既得利益,这些人里面,包括大王的兄弟和大王兄弟的儿子们。因此,相国大人就是他们的仇人。”

“如果大王一直没有儿子,大王驾崩后,只能由大王的兄弟或者大王兄弟的儿子来继位。”

“真是到了这个地步。相国大人如何还能保有相位、封地呢?可能不仅保不住相位、封地,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
李嫣的见解居然这么深刻,看得居然这么远、分析得这么透!这让黄歇深感意外。

看来,她还真不是徒有美貌、单纯且不谙世事的普通女子。

“所以,本相才决定送你入宫。”黄歇说。

“相国大人思谋远虑,让阿嫣入宫,这固然是一个妙策。但是,相国大人想过没有,大王不善生男孩,上天又怎么会垂青阿嫣一定能生下男孩呢?如果阿嫣又是生下女孩,相国大人的设想不是全部落空了吗?”

“阿嫣时时在想,相国大人倒是善生男孩。您看,您都有好几个儿子了。您的夫人、您的妾们,生下的都是男孩。这是因为,相国大人善生男孩啊!”

“如果阿嫣和相国大人有孕,相国大人再把阿嫣送入宫,阿嫣再得到大王宠幸,没人知道阿嫣腹中是相国大人的骨血,而都以为是大王的骨血。如果生下男孩,不仅贵为太子,还是将来的楚王,楚国都是相国大人的了!一切都能实现了!如果生下女孩,阿嫣也就认命了!阿嫣也算报了相国大人的恩情。”

此时,一声春雷炸响。

紧随其后,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际,照亮相府府邸。

烛火尽灭。

李嫣扑进黄歇的怀里。

她紧紧地拥抱着他,似父、似兄,是她的恩人、贵人。

她分不清她对他的情感,是恋父、是依兄、是报恩、是喜欢,还是……

她伸出一双纤纤玉手,如葱白一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胡须,仰视着他虽然不再青春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庞。

他呢,无法抗拒她的如花美貌和如火的青春魅力,她所散发的迫人气息,让他不能自持,不禁一阵头晕目眩。

恰在此时,又一声春雷再响。

一道闪电照亮,暴雨倾盆!

黄歇猛然清醒过来。

他轻轻推开紧抱着他的李嫣。

他点燃烛火,他看见,烛火的光影里,李嫣梨花带雨。

他万般克制,却又万般不舍,轻轻拭去她的泪痕。

“我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情,我更不能做对不起大王的事情!”黄歇清醒过来,也恢复了理智。

“我要把冰清玉洁完整的你,送进楚王宫,交到大王手里。”

四、雪刃斩丝

冬来。

入宫前夜,黄歇在书房单独见李嫣。

案上摆着新制的宫装,藕荷色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,旁边放着一支赤金凤凰步摇。

他亲手为她梳理如瀑长发,就像父亲为女儿、兄长为妹妹整理出嫁时的妆容,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,像极了当年阿父为她梳头时的亲情温柔。

“记住,见了大王,要先说‘臣女曾梦见凤凰衔珠入怀’。”他将一支玉簪插入她的发髻,“这是‘和阗暖玉’,贴身戴着,能让肌肤莹白。”

李嫣接过他递来的锦盒,里面是张叠得工整的帛书,写着后宫诸妃的生辰八字与喜好。她指尖触到帛书边缘的墨迹,忽然落下泪来:“相国大人,若……若阿嫣被王妃害死了怎么办?”

黄歇停下动作,镜中映出他微微皱眉的侧脸:“你若被害死了,我会为你追封‘贞烈夫人’,将你的牌位供入家庙。”
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阿嫣,你若想活,就要记住:在宫里,眼泪是毒药,微笑才是武器。”

他转过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卷《诗经》,翻到“桃之夭夭”篇:“明日觐见,大王若问你读过什么书,便背这一段。记住,要低头浅笑,语速要慢,让他觉得你既温顺又不失风华。”

李嫣跟着他念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……”眼泪却掉在书页上,晕开一个个印痕。

她想起这一年来,他偶尔会在她生病时赐给人参,会在她被夫人刁难时淡淡一句“让她来我书房侍墨”。

“相国大人。”她忽然抓住他的衣袖,“若阿嫣侥幸生下王子,您……还会来看我吗?”

黄歇沉默片刻,轻轻抽出衣袖:“等你做了太子生母,自有万千人来看你。”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:“记住,从你踏入宫门起,你就是楚国的李姬,不是相府的李嫣。你的命,从此属于楚王,属于楚国。”

那一刻,李嫣忽然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笑意却先抵达眼底。她松开手,对着黄歇的背影叩首:“谢相国大人成全。阿嫣此生,定不忘相国大人恩情,决不辜负相国大人所托。”

她知道,黄歇给了她一个跳出泥沼上岸的绝佳机会,哪怕这机会的代价是剜掉他心尖上那点不该有的依恋。也好,若能站在权力之巅,谁还需要虚无的温情呢?

次日清晨,雪停了。

春申君黄歇的车驾停在府门外,车辕上系着红绸,象征“为国选贤”的吉兆。

李嫣换上那身藕荷色宫装,步摇上的凤凰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颤,映得她面若桃花。

黄歇站在廊下送她,一身朝服一丝不苟。

她转身走向车驾,脚下的积雪发出“咯吱”声。

就在即将踏上车驾的一瞬间,她猛地回头,望向黄歇。

他站在朱红廊柱下,身影被初升的晨阳镀上金边,却显得格外遥远。

他和她近在咫尺,犹如春雷之夜。

却又那么遥远,从此将成为两个世界的人。

几乎是本能,她伸出手,闪电般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!

那是“工布”名剑,楚王曾赐他“上殿不趋,剑履上殿”的殊荣。

剑光凛冽,映出她决绝的眼神。

侍从们惊呼着拔剑,黄歇却抬手制止了他们。

她没看旁人,此刻,她的眼中也没有别人。

她只是用剑尖挑起鬓边一绺青丝,手腕翻转——“嗤”的一声,黑发飘落,像只断翅的蝴蝶。

她弯腰拾起那绺青丝,快步走到黄歇面前,双手捧上,发丝上还沾着她的体温:“相国大人,此去宫墙万里,相见无期。这绺青丝,权当……权当我在您身边陪伴着……”

黄歇看着她掌心的青丝,又看看她眼中未干的眼泪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接过发丝,放入袖中:“去吧。”

李嫣深深一拜,转身上了车驾。

车帘落下的刹那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混合着车轮碾过雪地的“轱辘”声,像战鼓般敲打着耳膜。

车驾朝着陈城楚王宫驶去。

李嫣掀开窗帘一角,看见春申君的府邸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。

她摸了摸鬓边被削短的头发,那里隐隐作痛。

她知道,那是她的心在隐隐作痛。

斩断青丝,从此,她与过往一刀两断。

此后,她将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了。

车驾驶入楚王后宫,两侧的宫娥内侍垂首而立,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她挺直脊背,想起黄歇的话:“入宫之后,每一步都要算着走,每句话都要想着说。”

“李姬娘娘,这边请。”内侍总管弓着腰在前引路,声音尖细如蜂鸣。

李嫣深吸一口气,踏下车驾。

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冰凉刺骨,抬头望去,楚王宫的飞檐在残雪中勾勒出冷硬的线条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宫门缓缓在她身后闭合,将陈城的风雪与相府的残梦一并隔绝。

而春申君站在相府高楼,展开那绺尚带香气的青丝,想起李嫣削发时眼中的亮光。

这步险棋,他已走出。成与败,就看那枚棋子,能否在楚王后宫里,为他杀出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了。

她也知道,从斩断青丝的那一刻起,她就不再是那个渴望父爱的孤女,而是春申君黄歇布下的棋局里,一颗注定要掀起风浪的棋子。

至于前路是荣宠还是深渊?她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掌心——反正早已一无所有,不如赌个天下皆知。

考烈王正在等候着她。

(长篇历史纪实文学《春申君传奇》系淮南市武王墩考古发掘和楚文化研究重点课题,为原创、首发,已进行作品版权登记。如引用,请注明来源。侵权必究。)

部分图片来源于央视新闻、国家文物局

编辑 童飞飞

责编 张明星

初审 孙继奎

二审 迟海波

三审 张 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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